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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评岳飞的忠君思想

龚延明

不久前,王继烈同志撰文《评岳飞的忠君思想》( 1 ),就杭州大学徐渭平《论民族英雄岳飞》一文发表看法,在同意“岳飞是一个功大于过的历史人物”的同时,认为该 文作者“为英维讳”、“良莠不分”,并断然指出:后飞不如文天祥那样 “死于国难”,而是“死于忠君”!

值得注意的是,王文措词的“绝对化& rdquo;。如说岳飞的忠君,是“绝对忠君”,对皇帝“无限忠诚& rdquo;; “绝对忠君”的岳飞,“却被自己无限忠诚的皇帝惨杀了”,& ldquo;岳飞的悲剧就在这里”等等。

有“忠 君思想”,与“绝对忠君”,显然有区别;奉行命令,也不能与“无限忠 诚”划等号。岳飞有忠君思想,主要表现在忠实地镇压农民起义上,无须为英雄讳。然而, 说岳飞“绝对忠君”,对宋高宗“无限忠诚”,这却是近年关于岳飞讨论 中出现的新提法,有必要实事求是地加以讨论。

王继烈同志为了证明白己的观点, “纵观岳飞抗金的全过程”,列举了下面几件事: 第一,一一三九年宋金和议时,岳飞接受了宋高宗的封赏,向高宗呈递了《谢讲和赦表》,文中“也有昧爱国之心取仪赵构之言”。

第二,一一四○年岳飞北伐,取得郾城大捷,却奉命班师。“ 当时岳飞完全有条件拒绝君命”,做到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”', “但是岳飞在忠君思想驱使下,终于向赵构屈服了”。 “岳飞奉命班师,与其说是因为‘孤军无援',不如说是迫于君命不敢违抗”。

第三,岳飞临刑被害时 “还愚不可及地希求赵构能明察他的歇耿忠心”。

第四, “他在绞杀农民起义的手段上,也比其他同僚略高一筹”, “岳飞是最忠实地执行封建帝王的命令”。

这四件事,涉及岳飞抗金的立场,对赵构、秦桧妥协投降政策的态度,以及镇压农民 起义三个大问题。

王继烈同志的评论,符合历史实际吗?下面分题加以论述。

(一)

关于岳飞对待宋金议和以及高宗妥协投降政策的态度。绍兴九年 (1139) 宋金和议达成,岳飞确实上了《谢讲和赦表》。王文说该表“有昧爱国之心取悦赵构之言”,这与胡铨& ldquo;不顾身家性命,仗义执言,大声疾呼‘臣备员枢属,义不与侩等共戴天日” “两相对照.

岳飞的言论难道不显得失色吗 ? ”这里,作者把胡栓上书时间搞错了。胡铨《戊午上高宗封事》( 3 ),写明是戊午之年,即绍兴八年 (1138) ,在绍兴和议达成之前;而岳飞上《谢讲和赦表》的时间,则在己末年 ( 绍兴九年 ) 三月( 4 ),在绍兴和议达成之后,怎么能把和议达成之前的胡铨言论,作为和议达成后“朝议籍籍”的反议和条约的言论加以 引用呢?事实上,;胡铨早在和约订立之前, 已经被南宋政府送昭州编管。即使在和约订立之前,岳飞反对议和的态度,比之胡栓,也毫无“失色之处”。绍兴七年 十二月,南宋使者王伦,被金释放,带回了金 国许议和的消息。高宗立即加紧了议和活动的部署。然而,遭到岳飞的抵制。高宗三令五申不得越出“界分”.以免 “引惹”金人。岳飞则依然积极地进行着北伐准 备。他派出一批批人员,携带蜡书、旗子潜入中原,去联络义兵,相约以“岳”字旗为号,一旦北伐,举旗响应。枢密 副使王庶视师江推,岳飞写信给他说:“今岁 若不举兵,当纳节请闲 ”( 5 )。绍兴八年 (1138) 夏天,高宗为了说服岳飞赞同议和,宣诏岳飞入朝。岳飞猜测到高宗的意图,于是上书高宗“乞归田野,以养残躯”。 高宗遂以“疾速前来行在”、 “不许再有陈情”的严厉诏旨,迫使岳飞来到临安 ( 杭州 ) 。接见时,宰相秦桧也在场。高宗向岳飞声明出于孝悌的苦衷,主张议和。岳飞毫不隐讳地表示反对,他指出音“夷狄不可信,和好不可恃, 相臣谋国不藏,恐贻后 世讥议!”( 6 )岳飞的反对,必然引起高宗、秦桧的忌恨。据记载,高宗“默然”, “秦桧衔之”。

赵 构、秦桧搞投降议和活动,最害怕的不是主战派文臣的反对,而是抗战派将领,尤其是岳飞和韩世忠。权吏部待郎魏石工就说: “今陛下询于缙绅,民情大可见矣。惟三军之心,未知所向。……欲望圣慈,速召大将,各 带所部近上统制官数人同来,以屈己事目,广加访问,以塞他日意外之优 ( 忧 ) 。彼或以为不可,亦能鼓作其气,益坚守御之备”( 7 )。又说: “时诸将韩世忠、岳飞皆以议和为非计”( 8 )。魏石工的想法说明朝廷上下,都知道抗战派将领岳飞、韩世忠是坚决反对议和的。临近签订和约之前,高宗心腹禁卫将领杨沂中,也曾提出:& ldquo;今三大将在外, 他日见责,。。。不知何词以对 ? ”( 9 )在签订和约的前一天,高宗对要不要召韩世忠忠、岳飞等三大将至朝廷谕意一事,仍拿不定主意,忧心仲仲。最后召台谅官御史中臣勾龙如渊和右谏议大夫李谊 ( 此二人皆秦桧栓提拔的心腹 ) 商议。李谊对高宗说: “此事莫须召三大将来与之商议,取具稳当乃可”( 10 )。高宗遂决定背着后飞、韩世忠,自顾签订和议。次日,由秦桧代高宗行屈己礼、受国书,宋金和议乃成。和议达成后,高宗隐瞒了屈辱称臣、赔款等真相,给岳 飞写了一封信。信中说“已得大金国书,朕在谅阴 ( 守丧 ) 中,难行吉礼.止是宰执代受,书中无一需索,止是割还河南诸路州城,此皆卿等扶危济颠之效,功有所归,肤其可忘 ? ”( 11 )

高 宗因议和成功,大赦天下。大臣们照例都要向皇帝呈献谢赦的公文。岳飞借此机会, 重申“议和不便”,于是特地授意幕僚张节夫起草了著名的《谢讲和赦表》,其中写道: “念 此艰难之久,姑以和好之宜,……图暂安而解倒垂,犹之可也;顾长虑而尊家国,岂其然乎 ? ……臣幸遇昌时,获现盛事。身居将阃,功无补于涓埃,口诵诏书,面有惭于军旅。尚作聪明而过虑,徒怀犹豫而 致疑:谓无辞而请和者,谋;恐卑辞而益币者, 进”( 12 )。这封《谢讲和赦表》,表达了岳飞反对议和的态度。又说: “臣愿定谋于全胜,期收地于两河,唾手燕云,终欲复仇而报国,誓心天地,当今稽颡以称藩”。这些话使秦桧 “切齿”( 13 ),“大怒”( 14 )。同时也不可能“取悦”赵构的。当然,在表文开头也有一些所谓调“仰圣哲之宏观,善胜不 争,实帝王之妙算,……舆情胥悦,臣飞诚欢城抃,顿首顿首”云云 等话,但不能由此得出岳飞“也有味爱国之心取悦赵构之言”的结论来。如果这些话是当真的话,那么胡段在他的《戊 午上高宗封事》奏章中,也讲过“陛下 ( 高宗 ) 有尧舜之资”,而只骂秦桧,反对议和,那不是“也有昧爱国之心取悦赵构之言”吗?既如此, 说岳飞在对待议和问题上,比胡铨“失色”,是没有道理的;说岳飞 “昧爱国心”“取悦赵构”,更是站不住脚的。 王继烈同志又说“岳飞毕竟是岳飞”,开始拒绝接受“开府仪同三司”的 封爵,最后还是接受了,以此证明仿飞“毕竟是 ( 忠君的 ) 岳飞”。对这件事,到底该如何认识呢 ? 当时,和岳飞一起,韩世忠、张俊、刘光世等大帅皆受高宗加号封爵,唯独岳飞一人接连四次上章力辞不受。他用极沉痛的心情说:“今日之 事,可危而不可安,可 忧而不可贸,可以训兵饬士,谨备不虞,而不可行货论功,取笑敌人”( 15 )。岳飞不是故作谦让是十分清楚的。

至于四次上章恳辞不成,最后不得已接受进秩,那是由于高宗在《第四辞兔同前不允 诏》中,怒气冲冲地斥责岳飞“毋须再四以弗(口旁)予怀,所辞宜不允,仍不 许再有陈请”( 16 )。“时三大帅皆以和议成进秩一等,武穆独力辞,三记犹不受,复温言奖激,不得已乃拜”( 17 )。从岳飞对待未高宗的封赏一事,也可以看出岳飞与赵构在议和问题上的矛盾,岳飞对赵构谈不上“忠”。

(二)

南宋初期的历史表明,宋高宗赵构所持的对金妥协、苟且偷安的立场,和岳飞主张抗 金的立场,是始终对立的。这就决定了岳飞和赵构之间存在日益趋向激烈的深刻矛盾,直至最后岳飞被高宗杀害为止。

不 出岳飞所料,绍兴和议盟词墨迹未干,金方单独撕毁和议,于绍兴十年 (1140) 五月“判盟”( 18 ),分东西两路,发动了对南宋的猛烈进攻。金军迅速地夺回河南铂池;但是,一接近议和以前的宋金防线,立即遭到了南宋抗金军队的猛烈抗击。金西路军,在川 陕宣抚副使胡世将、吴璘、杨政、郭浩等将帅英勇抗击下受阻,被迫退兵风翔保守。东线,金军重点进攻的是两淮地区。金兀术以十万大军围困顺昌,却被刘锜打得 大败,不得不拔营退兵。在顺昌被围的半个月中,焦虑万状的高宗连续给岳飞发了六封诏书,急着要厉飞自鄂州发兵援顺昌、其中一封诏书说:& ldquo;金贼背约,兀术见 据东京。刘锜在顺昌虽有捷奏,然孤军不易支吾,已委卿发骑兵策应。计已遣行。续报,撒里喝犯同州.郭浩会合诸路,扼其奔冲。卿之一军,与两处形势相接。 … 其中可因复京师.右谋关陕,外与河北相应,此乃中兴大计,卿必有所处,唯是机会,不可不乘 ! ”( 19 )。高宗授命岳飞东援推西,西援关陕,北取东京 ( 开封 ) ,收复两河失地。但究其本意,高宗不过是想叫岳飞在中线出击,牵制东西两路南下金军的进攻,不让金军闯过淮河,威胁南宋朝廷的生存。所谓& ldquo;此乃中兴大 计”,不过是狡诈的高宗顺岳飞之意向,说说罢了。

但,对岳飞来说,这道允许深入北伐的沼 命,已朝思暮想地等待了十五年。如绍兴九年和议达成后,岳飞就己冲破高宗、秦桧的限制,派河北路统领忠义军马李宝过黄河,串联河北忠义民兵在滑州境内活 动。当金军败盟后,李宝、孙彦便率领忠义民兵,按岳飞的指挥,沿黄河东下进入兴仁府 ( 山东定陶、菏泽一带 ) ,正部署在金军占领的东京东北面。岳飞得到高宗并非真心为允许大举北伐的诏命后,挥师挺进中原。岳飞北伐的部署是:

第一,黄河北岸,除李宝部分己在东京的东北面外,又派统制官梁兴、边俊、来喜等 渡河进入太行山区,联络河东、河北忠义豪杰,作为“犄角”。

第二.派撞军统制军马吴琦到陕州,在中条山集合忠义民兵,接受岳家军& ldquo;掩杀金贼,收复州县”的宗旨,切断侵入河南的金军同入侵关陕的金军的联系,构成掩护岳家军主力挺进中原的一个侧翼。

第三,从抗金战争全局着眼,派最得力的前军统制张宪、姚政东援顺昌刘锜,派武纠 带一支军马西援关陕的郭浩。

第四,派中军统制王贵、牛皋、童先、杨再兴、孟邦杰、杨成、郝晸、张应等,分别 经略洛阳、汝州、郑州、颖昌、陈州、光州、曹州、蔡州等河南地,并夺取东京。

第五,岳飞“自以其军长驱以瞰中原” ( 20 ),伺机渡河,收复河北失地。

第六、沿江布防:除留守襄阳防区外,还分兵长江中游驻留池州( 21 )。

但 是,正当岳飞举兵北伐时.顺昌之围已解,东西战线部已顶住了金军进攻的势头,局势有所缓和,高宗又连忙派司农少卿李若虚赶到鄂州 ( 武昌 ) 向岳飞传旨班师。李若虚赶到鄂州,岳飞元帅府已开拔。六月下旬,李若虚赶到德安府 ( 湖北安陆 ) ,向岳飞传达了高宗“兵不可轻动,宜班师”的诏命( 22 )。岳飞认为这是乱命,“不从”( 23 )。

从 当时战争形势分析,岳飞拒绝班师,是正确的。因为从东线到西线,南宋各路军队,都处在北上的有利态势。西线,吴璘等己击退金军的进攻,使金军望而生畏。与 岳飞差不多同时北进的京东、淮东宣抚处置使韩世忠,所遣背嵬军 ( 亲军 ) 已渡过淮河,正在攻取楚州西北的淮阳;三京招抚处置使刘光世已前进到和州;淮西宣宣抚宣使兼河南、北诸路招讨使重任的岳飞所率大军,正象一面撒出去的大 网,罩向东京。面对收复中原的大好形势,却要突然收兵班师,岂不是丧失良机吗 ? 李若虚的贡任是传达“面得帝旨”,他再三坚请岳飞班师。岳飞拒不受命。李若虚深为岳飞不计个人利害的爱国忠肠所 感动,便毅然地说: “事既尔,势不可还。矫诏之罪,若虚当任之”( 24 )。后来,李若虚果然被高宗、秦桧罢了官。

由 于岳飞拒绝班师,岳家军终于收复了陈州、蔡州、洛阳、颖昌等全部京西地,前锋直抵离东京仅四十余里地的中牟、朱仙镇,完成了对金兀术统帅据守的东京六个方 向 ( 东北、北、西北、西、西南、南 ) 的包围。剩下东京东面、东南面两个方向的空缺,仍为金军所控制,等张俊从亳州往京东南方向、韩世忠从海州往京东方向上来,最后合拢对东陈京的包围圈,困住 十万金军。可是,正当此时,高宗、秦桧投降集团,突然连下十二道金牌,勒令岳飞班师。岳飞不胜悲愤,扼腕而泣,最后不得不作出班师的抉择。

据 此,王继烈同志评论说, “岳飞在忠君思想驱使下,终于向赵构构屈服了,忍痛放弃了大好战机”。“我们认为,当时岳 飞完全有理由、有条件拒绝君命。做到‘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”。 “岳飞奉命班师,与其说是因为‘孤军无援',不如说是迫于君命不敢违抗”。& ldquo;岳飞曾说:‘以身许国.何事不为'。事实上,他并没有‘以身许国',也没有 ‘何事不为'。相反,他倒是以身许君,唯命是从,把自己的抗金活动紧紧限制在赵构投降政策所许可的范围之内”。 如果王继烈注意到岳飞第一回拒绝班师的事 实,那么,也不至于如此非议岳飞。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。岳飞最后一回未能拒绝班师诏,是需要注意一个严重的事实,即南宋军队在东面主要战场上兵力部署的变 化,已使岳家军失去邻军配合,孤军突出,和北伐初期,左右诸军互相配合、齐头并进的局面相比,成了鲜明的对照。这个局面,是由赵构、秦桧投降集团一手策划 造成的。

秦桧和赵构在对待金军背盟入侵的态度上,有所差别。秦桧一开始,就进行破坏抗金 的 斗争。还在顺昌之战时, “秦桧奏令刘锜择利班师”,结果遭到刘锜抵制,“锜得诏不动”( 25 )。刘锜以“不遇 ( 过 ) 五千人当十万余众”取得顺昌大捷( 26 )后,秦桧就压制刘锜,不许北上,要把刘锜钧从前线调至镇江守防。对岳飞北伐的节节胜利更是恐惧,欲置岳家军于死地而后快。秦桧的“ 奸细”身份( 27 )决定了他非要出卖抗金斗争事业、讨好金国主子不可。赵构在妥协投降问题上和秦桧是一致的,但他害怕金人灭亡南宋,又害怕伯武将擅权跋扈,这是他不同于秦 桧之处。利用诸大将抗金,以保住南宋小朝廷,这就是高宗驾驭南宋诸大将的目标。为此,他有时也说一些“中兴”、 “收复”的话,然而,使高宗恼火的是,一上了抗金战场,抗金将领岳飞等,往往不能顺旨办事。顺昌大捷,淮河防线 稳住后,他命令岳飞班师,结果岳飞抗命。高 宗对此怀恨在心,只是碍于岳飞握但重兵在前线,未加追究;但又给岳飞划定了“一窥陈、蔡”、 “闰六月终,一切了毕”( 28 )的框框,不许岳飞越过陈州、蔡州的界限。但是岳飞又不听高宗“一窥陈、蔡”的限制,一往直前,决心将准备已久 的收复中原的规划付诸实现。为此,岳飞受到 高宗施加的压制越来越多。在岳飞取得收复陈、蔡往郾城进军途中,高宗通过嘉奖收复陈、蔡的“奖谕”,向岳飞提出 了警告: “兵事难以陷度”,并要岳飞把军事“委之僚属,即便就途”,赴临安觐 见( 29 ),岳飞又没有接受。这些不听指挥的行动,使高宗感到要使岳飞后撤,光靠诏命是办不到的,除非使岳家军陷于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,逼使其班师。

高 宗、秦桧使用了釜底抽薪的毒辣手段。他们从韩世忠、张俊、刘锜三大将帅的战略行动上入手,命权吏部侍郎周纲至韩世忠幕府传达不许深入( 30 )稳住淮东的旨意。其次.将在顺昌大捷中献计献策卓有贡献的知府陈规调任知庐州,去守淮西。 “ ( 刘 ) 锜方欲进兵乘敌虚,而桧召锜还”( 31 ),又将刘锜调往江南。善于揣摩圣意的张俊,与朝廷遣差官周聿“计议军事”后,从毫州引兵还寿春屯驻,退至淮河 以南。这样,造成了岳家军孤军突出的不利形 势。高宗又命岳飞分拨兵将去接受刘锜防区。岳飞为此一连写了三道《乞刘锜依旧屯顺昌奏》。其中第三道奏章说: “ ( 本司 ) 所管军马.已分布调发前动去陕、虢、西京、颖、蔡、颖昌、汝、郑州一带,并已有差往河东、河北措置事宜。已两次申奏乞将刘锜一军且令于顺昌府屯驻,庶几缓 急,可以照应去讫” (32) )。然后,又上了《乞乘机进兵札子》:“伏望速降指挥,火急并进,庶几早见成功!” (33) 岳飞其时尚不明真相,仍切望朝廷能“速降指挥”催促邻军火急并进,驰援东京包围战。

岳飞的火急请求得不到回答,他一面还希望朝廷能督促左右翼邻军配合,一面已作了 孤军奋战的准备,把主力放在颖昌和郾城一带,加强对东京进攻的力量,同时将防线作了必要的收缩。岳飞所采取的具体措施是:

一、 “依旧为朝廷守湖北、京西两路”。即,凡在不属上述两地区担任防务的兵力,全部撤回。

二、 “号令归一”。要本军将校不兼任跨越本宣抚司任命之外的职务( 34 )。

岳飞正力图依靠本军的力量攻取东京时,金兀术敏锐地注意到南宋军队部署的变化和 岳飞军孤立的态势,迅速地作出了反应。 “兀术与伪龙虎大王等会东京议,以为诸帅皆易与,独先臣 ( 岳飞 ) 孤军深入,……欲诱致其师并力一战”( 35 )。金兀术集中了二十万兵力. 插 进岳飞军统帅部所在地郾城和岳家军兵集结地颖昌之间,企图切割岳飞军加以分头消灭。对于这一新情况,高宗与秦栓又表现了他们之间的差异。秦桧是打算使处于 孤境的岳飞军为金军所困,借金军之手,消灭岳飞军——南宋抗金军的重要支柱,以破坏南宋的抗金力量。高宗原想造 成岳飞一军孤立,以通岳飞就范,停止北伐, 不期立即为金军“乘隙”,万一岳飞军有失,不但失去议和资本,金军反扑过来,皇位也难以支撑,后果不堪设想,遂 “急赐御札”: “近据诸处探报及降虏面奏皆云:兀术与龙虎议定,欲诱致王师相近汴都,并力一战。卿切须占稳自固”, “勿贪小利堕其诡计,……以保万全”( 36 )。并诏令杨沂中、刘锜 发兵驰援,遣韩世忠、张俊同时出兵,“择利并进”,以牵制金军。

然 而,“ ( 岳飞 ) 一军,独与决战”( 37 ),取得了郾城一颖昌战役大捷,不但没有被围歼,反而大败金军,这又大出高宗的意料。高宗害怕战功显赫的岳飞一旦渡河北上,更难以驾驭。而秦桧却串通杨沂 中、张俊,并唆使台谏宫罗振向高宗上了一个旁本:“兵微将少,民困国乏,若岳某深入,岂不危也!愿陛下降诏,且令班师!& rdquo;( 38 )高宗自然同意,立即明令岳飞措置班师。岳飞正准备直捣东京,突然接到班师诏,恕不可遏,马上向高宗上了一道“言辞激切& rdquo;的《乞止班师诏奏略》:

“今虏重兵尽聚东京,屡经败衄,锐气沮丧,内外震骇。闻之 谍者,虏欲弃其辎重,疾走渡河。况今豪杰向风.士卒用命,天时人事,强弱已见。功及垂成.时不再来,机难轻失!臣日夜科之熟矣!惟陛下图之& rdquo;( 39 )。

高 宗收到岳飞这一反对班师的奏章后以委婉的语言下了一道彻札:“得卿十八日奏,言措置班师,机会诚为可惜,卿忠义许国,言辞激切,朕心 不忘。卿且少驻近使得 地利处”( 40 )。同时又严格规定岳飞的军事行动,须报与杨沂中、刘锜“同共相度”,这就意味着岳飞军已不能单独行动了。此诏 未及收到,岳飞已取得朱仙镇大捷。秦桧“知 飞锐不可回,及先请张俊、杨沂中等归”( 41 ),遂亟请班师。高宗乃下十二道金字牌给岳飞,金字牌所传彻沼的内容是:飞孤军不可久留,今班师赴阙奏事。这是高宗给岳飞的第三回班师沼。岳飞军这支四、 五万人马的队伍,主要靠朝廷保证钱粮、辎重的供给,如果再抗诏,赵构、秦桧可能会切断对岳飞军的供给,其后果是十分严重的。因为前有敌军重兵窥测,后有高 宗心腹之将杨沂中嫉功观望、看风使舵的张俊挟制,韩世忠也未肯积极相援( 42 ),在这种情况下,岳飞不得不奉命班师了。

上 述的历史事实充分说明,在一一四 O 年岳飞北伐全过程中,充满着岳飞与高宗的矛盾。矛盾的焦点,恰恰是赵构要把岳飞的抗金活动“紧紧地限制在赵构投降政策所许可的范围内 ”,而岳飞则自始至终 要冲破赵构投降政策所限定的“范围”,大举北伐,收复中原。高宗下达两回班师诏,两回遭到盾飞抵制。矛盾愈演愈 烈。最后,高宗不得不用十二道金字牌传诏班 师的极端手段逼迫岳飞斑师,结束了这场矛盾冲突,从而葬送了北伐胜利的大好形势。 “岳飞北伐,功败垂成”,责任全部应由赵构、秦桧来负。王继烈同志却说, “忠君有志的岳飞也有一定的责任”,这才真是“良莠不分”。面对金人 南侵,岳飞忠心报国,尽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大努力,这在诸大将中是最杰出的。这样一位伟 大的民族英雄,难道还要负“葬送抗金事业”的“责任” ? 在绍兴十年北伐中,我们从岳飞的抗金活动中,看不出岳飞对高宗的“绝对忠君”和“无限忠诚 ”的影子,王继烈同志却说“岳飞的忠君思想”“葬送了抗金事 业”,此如苛评,是不公道的。

(三)

镇 压江西农民起义和洞庭湖地区农民起义,这是岳飞历史上的一个污点。如果说,在抗金斗争和反对赵构、秦桧妥协投降政策上,岳飞不存在忠君思想,那末,在对待 农民起义问题上,岳飞确实有忠君思想;事实上,他是忠实地执行了宋高宗镇压农民起义的命令的。王继烈同志说: “他在忠君思想的支配下,背叛了农民阶级,充当了封建统治阶级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”。这是没有疑问的。对坚持 在洞庭湖畔的扬么农民起义军,朝廷派兵遣将 花了五年时间进行剿抚都遭到惨败,所谓“招安之人层遣,而大半不还;水陆之师每进,而无敢深入( 43 )。丧心病狂的高宗,竟把岳飞军这一支精锐部队,从民族战场上撤出,调往洞庭湖,镇压杨么农民起义军。在抗金问题上,高宗和岳飞存在矛盾和斗争,但在镇压 农民起义问题上,岳飞和高宗立场完全一致。岳飞曾说: “内寇不除,何以攘外 ? ”岳飞运用剿抚结合的手法,很快地镇压了钟相、杨么农民大起义。虽然岳飞是奉高宗之命前去镇压的,但也回避不了直接绞杀农民起义的责 任。

这 里要指出的是,岳飞在镇压农民起义过程中,也不是如王继烈同志所说的那样, “岳飞是最忠实地执行封建帝王的命令”。如在攻破扬么起义军最后一座营奈时,猛将牛皋欲遵照高宗& ldquo;必期平荡,以靖方隅”的命令。向岳飞提出“略行洗荡使后 人知所怕惧”。岳飞坚决不同意。他说: “杨么之徒,本是村民,先被钟相以妖怪诳感,次又经程吏部 ( 昌寓 ) 怀鼎江劫虏之辱不复有恤,须要杀尽以雪前耻,致养得贼势张大。其实只是苟全性命,聚众逃生。今既诸寨出降,又渠魁杨么已被显诛,其余党徒,并是国家赤子, 杀之,岂不伤恩 ? 有何利益?……若屠戮斩碱,不是好官”,说罢,连喊数声:“不得 杀!不得杀!”( 44 )将士听了,心悦口服。岳飞从俘获的起义军将士中,挑选出几万精壮的编入军内,其余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, “给米粮”,归田就业,然后把三十余所起义军营寨烧毁。岳飞所以能把起义军中的骨干收编到自己队伍中,这是因为 他是爱国抗金的,而钟相、杨么起义军本来也 是抗金的,有着共同一致的地方。可见,岳飞既奉高宗之命忠实地镇压了反抗朝廷的杨么起义,但又不是最忠实地执行高宗命令,对农民起义军彻底& ldquo;平荡”,屠戮 以尽。

岳飞在镇压江西农民起义时,也并非不折不扣地执行高宗屠杀农民起义军的政策的 ”,对 高宗“以隆祐 ( 太后>震惊故,屠虔城 ( 赣州 ) 的” “密旨”,就曾抵制。建炎四年 (1130) 初,被金军穷迫逃往江西虔州的隆祐太后,给沿路居民带来极大骚扰。其护卫禁军,买东西明抢暗夺,行如强盗,引起群众反抗。虔州民陈辛率领愤怒的群众包围了 隆祐太后的住所——景德寺。隆祐太后遂指使禁卫军杀出景德寺, “纵火肆掠”,激起更大的农民起义,这就是所谓“隆祐震惊”。事隔三 年,高宗传出“密旨”给岳飞,命令岳飞血洗虔城,为隆祐太后“震惊” 实行报复。岳飞接 到这一“密旨”,拒不执行。他上书高宗: “请诛首恶,而赦胁从”。高宗批复,“不许”!岳飞再次上书据理抗 诏,高宗沉默不答。岳飞不顾激怒高宗的危险,第三次上书,坚持己见。高宗不得已批复,让 岳飞自己裁决。岳飞把农民起义领袖彭铁大、李动天、陈颙等“数人”杀害了,但保住了虔城居民不受屠戮。 “虔人欢声如雷”,绘岳飞象挂在家中,表示纪念( 45 )。

上举这些事实,并非“为英雄 讳”,要掩盖岳飞的污点,而是尊重历史的事实。对岳飞的功过,该肯定到什么程度就肯定到什么程度,该否定到什么程度就否定到什么程 度,在学术研究上,不能 随意加码。根据历史事实,指出岳飞忠实地执行了封建皇帝的命令,镇压农民起义,这是必要的,但没有必要在“忠实地执行& rdquo;前面,再加上一个“最”字。要说 “岳飞是最忠实地执行封建帝王的命令”,那末,岳飞抗高宗密旨这一类事,又该作何解释 ?

(四)

王继烈同志说,岳飞临刑被害前,“还愚不可及地希求赵构能 洞察他的耿耿忠心”,不知此说根据从何而来。我们知道,岳飞临刑前在狱案上留下的是“天日昭昭! 天日昭昭!”八个大字( 46 )。联系到他被骗入狱第一天审问时就已明白:“吾方知,既落秦桧国贼之手,使吾为国忠心,一旦都休!”( 47 )说明从一下狱开始,岳飞对高宗就不存在幻想。倘使对高宗还寄于幻想,何必哀叹“一旦都休”呢 ? 在狱中, “飞久不伏,因不食求死”,用绝食的手段同高宗、秦桧投降集团进行了不屈的斗争。他也没有希求赵构怜悯他的耿耿 忠心。他临刑前留下的“天日昭昭”愤笔,正 是表明了岳飞对赵构、秦桧一手制造冤案的强烈抗议。说岳飞对高宗“愚忠”',“愚不可及 ”,也是站不住脚的。

综 上所述,岳飞的一生有功有过;在和宋高宗的关系上,有统一也有矛盾,既“有忠”、也有“斗 ”,不存在对高宗的“无限忠诚”、 “绝对忠君”的问题。 “当然,在岳飞的一生中,‘剿贼'与抗金相比是居第二位的”。王继烈同志这句话说得对。正 因为在南宋初期的社会矛盾小,民族矛盾上升为社会的主要矛盾,阶 级矛盾是次要矛盾,而岳飞一生的主要活动是献身于抗金斗争和反对赵构、秦桧妥协投降的政策,这就决定了岳飞的主流 -- ――抗金业绩是主要的。而其镇压农民起义的活动,作为忠君、忠于封建统治的思想应予以否定,但这毕竟是支流,是次要的。瑕不掩瑜,功大于过。这就是说,我 们在评论岳飞的思想时,所应当强调的和肯定的是他那坚持抗金、反对妥协投降的爱国主义思想,而不是他在镇压农民起义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忠君思想。岳飞之死, 正是死于他坚持抗金斗争、不屈地与赵构、秦桧妥协投降政策作斗争上。岳飞为爱国抗金而死,决不是“死于忠君”。 如果他事事处处能象在镇压农民起义中那样地 “忠君”,岳飞会遭高宗杀害吗 ? 王继烈同志所评论的, “绝对忠君”的岳飞, “却被自己无限忠诚的皇帝惨杀”,难以使人信服。

六 十年代初,曾掀起过一场关于岳飞的讨论。有的同志在讨论中正确地指出,“历代统治阶级总是减弱他 ( 岳飞 ) 的抗金声望,只强调忠君”( 48 )。这话,在今天仍然值得深思。历代统治阶级强调岳飞的“忠君”,显然是为了歪曲历史上的岳飞的真实形象,利用 岳飞在人民中享有的崇高威望,宣扬“忠君” 思想,为巩固封建统治服务。今天,我们在研究和评论岳飞的思想时,不能不注意到八百多年来关于岳飞忠君的传统影响和舆论。我们只有坚持历史唯物主义,尊重 历史事实,实事求是地对岳飞的忠君思想加以分析,才能得出比较符合历史实际的结论。

  • (1) 王继烈:《评岳飞的忠君思想》,载 1980 年第 2 期《青海社会科学》,《光明日报》 1980 年 10 月 22 日;《新华月报》(文摘版) 1980 年第 11 期,分别以提要和详摘的形式加以报道。

    (2) 徐渭平:《论民族英雄岳飞》,载 1979 年 2 月 13 日《光明日报》

    (3) 《胡瞻安先生文集》卷七 《戊午上高宗封事》。

    (4) 《宋史》卷一二四《岳飞传》;岳珂《金佗粹编》卷七,行实编年卷四

    (5) ( 6 )( 15 )( 41 )( 45 )《宋史》卷一二四《岳飞传》

    (7) ( 8 )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二三,绍兴八年十一月壬寅条。

    (9)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二四,绍兴八年十二月庚午条。

    (10)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二四,绍兴八年十二月戊寅条。

    (11) ( 28 )( 29 )《金佗粹编》卷二《高宗宸翰》卷中。

    (12) 《金佗粹编》卷十,其中“遇明时”的“明”字,现据徐梦莘《三朝北盟 会编》卷一九二改为“昌”。

    (13) 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一九二,绍兴九年正月。

    (14)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二五,绍兴九年正月丙戌条。

    (16) 《金佗粹编》卷四《丝纶传信录》卷三。

    (17) 《金佗粹编》卷七,《行实编年》卷四。

    (18) 《宋史》卷二九《高宗记》六。

    (19) 《金佗粹编》卷二《援顺昌六诏》

    (20) 《宋史纪事本末》卷七○《岳飞规复中原》

    (21) 《石林奏议》卷十一《奏措画防江八事状》

    (22) 《续资治通鉴》卷一二三,绍兴十年六月甲子条

    (23) 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二○二,绍兴十年六月乙丑条

    (24)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三六,绍兴十年六月乙丑条

    (25) 《续资治通鉴》卷一二三,绍兴十年六月乙卯条

    (26) 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二○一,引杨汝翼:《顺昌战胜破贼录》

    (27) 《朱子语类》卷一三一

    (30) 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二○二,周纲写作周矼。

    (31)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三六,绍兴十年六月己亥条

    (32) 《金佗粹编》卷十二《乞刘锜依旧屯顺昌奏》

    (33) 《金佗粹编》卷十二《乞乘机进兵札子》

    (34) 《金佗粹编》卷十二《乞号令归一奏》

    (35) ( 36 )《金佗粹编》卷二《进取十一诏》闰六月二十七日诏,岳珂按语

    (37) 《金佗粹编》卷二《进取十一诏》七月二十二日诏

    (38) ( 47 )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二○七《岳候传》

    (39) 《金佗粹编》卷十二《乞止班师奏略》

    (40) 《金佗粹编》卷三《班师诏》

    (42)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四四,岳飞曾对李若虚说过:“敌人不日授首矣,而所忧者,他将不相援”。

    (43) 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八五,绍兴五年二月壬辰条。

    (44) 《金佗续编》卷二六《杨幺事迹》

    (46) 《说孚》卷十九,曾三异:《因话录》

    (47) 曲六艺:《岳飞三题》,见《光明日报》一九六一年一月六日

    原载于《中国史研究》1981年第4期